老周的手机永远设置着密码，这个习惯从他三年前退休开始就雷打不动。儿子周明每次回家，总能看到父亲佝偻着背坐在阳台上，手指在那块发亮的屏幕上划来划去，见他走近就立刻锁屏，眼神闪烁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爸，您到底在手机上忙什么呢？"年夜饭桌上，周明终于忍不住问道。火锅的热气在父子之间氤氲，却化不开那股微妙的尴尬。
老周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筷子在碗沿敲了两下："吃饭就吃饭，问这么多干什么？"
周明媳妇李雯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脚，笑着打圆场："爸，明明就是关心您。现在网络诈骗多，我们怕您"
"怕我被骗？"老周突然提高了嗓门，"我教书育人三十八年，带出多少大学生？现在倒要你们来教我？"
饭局不欢而散。回城的车上，周明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凸起："肯定又是那个'夕阳红'聊天群！上次张叔就被骗了五万！"
李雯叹了口气："你态度好点，爸倔了一辈子"
周明没告诉妻子的是，上周他去电信局查过父亲的通话记录——整整三页，全是同一个外地号码。那天晚上，他梦见母亲站在病床前欲言又止的样子，惊醒时枕头湿了一片。
母亲走得太突然。胰腺癌，从确诊到离世不过三个月。周明记得最后那段日子，父亲总是一个人躲在走廊尽头抽烟，背影瘦得像张纸片。葬礼结束后，老周把妻子的照片全收进了阁楼，仿佛这样就能把悲伤也一并封存。
老周慌乱地抓起手机，雨水顺着他的白发往下淌："不是你想的那样"
淑珍是周明母亲的名字。
周明的手指僵在半空。他往上翻，看到父亲每天都会给这个号码发消息："今天给淑珍的君子兰换土了""记得提醒淑珍吃药""她最怕冷了，墓园朝北"而对方回复的永远是天气预报和注意事项，像个尽职的备忘录。
"玉兰是你妈妈的表姐。"老周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你妈妈走前最放心不下我。"
雨越下越大。周明跪在母亲墓前，三年来第一次痛哭失声。老周的手落在他肩上，温暖而粗糙，像小时候他考砸了时那样。
回程的车上，周明偷偷瞥见父亲又在摆弄手机。锁屏前那一瞬，他看清了壁纸——是去年全家福，母亲的照片被小心翼翼地P在了最中间。
"爸，"周明嗓子发紧，"周末带您去见个人吧。"
老周疑惑地抬头。
"玉兰阿姨。"周明转动方向盘，"我想当面谢谢她。"
后视镜里，父亲低头抹了把脸，手机屏幕亮着，再没锁上。
[故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