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作品风格。如果把《红楼梦》的语言风格、思想倾向和创作模式等与明文学《金瓶梅》、《三言两拍》、《情史》等作比较,很明显能看出《红楼梦》与明文学的一脉相承。清朝顺治时期和康熙朝中期以前,文学创作的主力是明遗民,他们秉承了明文学传统风格和思想情怀,是晚明文化气脉的延续。晚明文学的最大特点是极度女性化,具有浓郁的脂粉气,崇拜并歌颂女性,宣扬意淫观念和纵欲思想,倡导对金粉浮华生活的病态依恋,反对理学和道学,对现实生活有着无尽哀怨。只有这样的思想文化氛围才能诞生《红楼梦》。与这一时期的《长生殿》、《桃花扇》等作品相比较,《红楼梦》无论从思想感情、故事构架,到语言风格,都有惊人的相似。而进入康熙晚期特别是雍正时期后,由于清朝统治者大兴文字狱,加上明遗民作家们的相继辞世,晚明文化气脉便终止了。
《红楼梦》虽然是晚明文化气脉的延续,但是在思想境界上却与晚明文学有本质区别,这是因为在经历了惨痛的改朝换代后,面对清人统治,明遗民的感情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他们在反思明朝覆亡原因的过程中,思想境界得到了升华,他们哀挽汉族江山的失去,在作品中必然流露民族主义情绪。《红楼梦》开篇借用女娲补天的神话故事,意在歌颂补天志士,并痛悔自己无力补天。这“天”自然是指已被清人统治而沦亡的华夏江山。清统治者剃发易服的恶政通过宝玉给芳官理头反映在《红楼梦》中,同时也使得晚明文学歌颂女性、厌恶男性的思潮在《红楼梦》中被赋予了政治色彩。《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而男人们都被迫留着丑陋不堪的金钱鼠尾头,不但令人羞愧愤懑,更是不孝行为!《红楼梦》与同一时期的《聊斋志异》都以隐写的方式记载了林四娘的故事,借此表达对清统治者惨无人道杀戮的悲愤之情,这是当时明遗民作家的共同心声。
影射,是用一个事物暗示或说明另一个事物。其作用有二,一是起暗示、引导和提示的作用;二是借喻的作用。影射并非意味着要与所影射的对象一一对应,只要取一个或几个最突出的特征、性质、事件等,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所影射的对象即可。例如,“通灵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传国玉玺”,因为“通灵玉”錾刻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与“传国玉玺”錾刻的文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很相似。贾家都把“通灵玉”当命根子,摔不得、丢不得。在第八回描写“通灵玉”时那首讽刺诗:“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更会令人联想到封建时代为了争夺江山统治权而进行残酷厮杀的情景,这进一步说明“通灵玉”影射“传国玉玺”。其实宝玉的名字本身就有“和氏璧”的意思,在同辈中别人都是带玉字边的两字名,唯独宝玉没有大名。在《韩非子·和氏》中,卞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书中有的情节也把贾宝玉当做“玉玺”来描写。因为影射这种写作技巧都有对应的影射对象,这就要求知识面一定要宽广,尤其是对影射对象十分熟悉才能产生恰当的联想,否则便不知所云。《红楼梦》中的影射技巧还运用了多重影射,即一个人物或事物同时影射多个人物和事物,或者用几个人物同时影射同一个人物。这就增大了理解的难度。影射和象征这两种写作手法很容易发生混淆。
《红楼梦》还运用了符号指代写作技巧,这些符号因为在当时的文人中普遍采用或者被普遍理解,当时的读者一看便知其特殊指向。例如,“风”、“水”、“绿”、“秋”、“雪”是清人、清皇帝、清朝的符号;“月”、“红”、“春”、“木”是明皇帝、明朝、南明的符号。在明遗民的作品中常以月代表明朝。明朝灭亡后,王夫之在家乡衡阳抗击清兵,失败后隐居石船山著书立说。他晚年身体不好,生活又贫困,写作时连纸笔都要靠朋友周济。在他71岁时,清廷官员来拜访,想赠送些吃穿用品,他虽在病中觉得自己是明朝遗臣,拒不接见清廷官员,也不接受礼物,并写了一副对联以表自己的情操:“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清风指清廷,明月指明朝。王夫之借这副对联表现了自己的晚节。这副对联化用自明遗民吕留良的七言绝句《述怀》:“清风虽细难吹我,明月何尝不照人。寒冰不能断流水,枯木也会再逢春。”意思是:“清人纵然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我也绝不会屈服于他们。我依然有明朝故国情怀。寒冰又怎么能把流水阻断?虽然现在明朝已经灭亡,将来也会有恢复江山那一天。”抗清英雄夏完淳的词《一剪梅·咏柳》里的词句:“金沟御水自西东,昨岁陈宫,今岁隋宫。”这里的水指代清兵。
吴伟业生于1609年,逝于1671年。字骏公,号梅村,别署鹿樵生、灌隐主人、大云道人。汉族。出生于江苏太仓一个普通读书人家。明末清初著名诗人,长于七言歌行,音节极佳,情韵悠然,轶事典故,信手拈来。他的诗歌多写哀时伤事的题材,多用典故影射现实。他还写了大量香奁体诗歌。赵翼评价说:“梅村诗本从香奁体入手,故一涉儿女闺房之事,辄千娇百媚,妖艳动人。”另有传奇剧《秣陵春》,杂剧《通天台》、《临春阁》。史乘《绥寇纪略》。
崇祯四年(1631年),二十三岁的吴伟业参加会试,遭到乌程党人的诬陷,被指控徇私舞弊。崇祯帝调阅会元试卷,亲自在吴伟业的试卷上批“正大博雅,足式诡靡”,“天语褒扬”钦点吴伟业高中一甲第二名(榜眼),并授翰林院编修。崇祯九年,年仅二十八岁的吴伟业被任命为湖广乡试的主考官。崇祯十年被任命为东宫讲读。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九,李自成率军攻入北京,崇祯自缢煤山。当年五月尚在老家的吴伟业才闻听噩耗,号痛欲自缢,为家人所止。清兵南下之后,吴伟业长期隐居不仕。然而碍于家人敦促,于顺治十年(1653)九月被迫应诏北上。在过淮阴时他写下诗句:“浮生所欠只一死,尘世无由识九还。我是淮王旧鸡犬,不随仙去落人间。”次年他被授为秘书院侍讲,后来又升国子监祭酒。顺治十三年(1656)底,他以丁忧南还,从此不复出仕。
吴伟业屈节仕清,一直是他“误尽平生”的憾事,三年的贰臣生涯犹如南柯一梦。舆论的耻笑,青史上的污点,让吴伟业一直生活在无尽的忏悔之中。在留给儿子的遗书中,他说自己是“牵恋骨肉,逡巡失身,此吾万古惭愧,无面目以见烈皇帝及伯祥诸君子,而为后世儒者所笑也”(见吴梅村《与子暻疏》)。1671年冬,身患肺结核晚期病入膏肓的吴伟业自知来日不多,便留下遗言:“吾一生遭际万事忧危,无一刻不历艰险,无一境不尝艰辛,实为天下大苦人。吾死后,敛以僧蓑,葬吾于邓尉灵岩相近,墓前立一圆石,曰:诗人吴伟业之墓”。这一年的12月24日,一代大诗人吴伟业病逝,葬于苏州玄墓山之北。
受《癸酉本石头记后28回》出版人、朋友何玄鹤之托,撰写第三版序言诚惶诚恐。如对读者解读《红楼梦》有所助益,方感欣慰。此文一些资料由吴雪松提供,考证、索隐辨析一节吸收了千湖水墨的观点。在此一并说明。
肖文林别号至真斋主
2017年4月8日于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