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与花及其他文化象征
——各民族神话的交流与融通
中华民族是爱花的民族。
诗人闻一多的名句是人们耳熟能详的:
我要赞美我祖国的花,
我要赞美我如花的祖国。
——《忆菊》闻一多:《红烛》,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9页。
中华各族人民对花的热爱与赞美有几千年的历史,可以说,从一开始,中国人就与花结下了不解之缘。花的情结从人祖伏羲、女娲的时代就早已开始了,几千年来不断发展。
在中国古代记载中,伏羲的母亲是华胥。
据《太平御览》卷七十八引《诗纬·含神雾》曰:“大迹出雷泽,华胥履之,生宓(伏)羲。”
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卷二十四记载“瓠子河”时,把雷泽的地点作了描述:“瓠河又左径雷泽北。其泽薮在大成县故城西北十余里,昔华胥履大迹处也。”大成县即大城县,在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右翼前旗,而瓠子河则在临濮县南20里处,在黄河流域,传说伏羲生于甘肃天水,而此处则在东边,可能当时游牧社会,人们是在黄河流域一带流动的。《列子》“黄帝”篇对“华胥氏之国”作了神话的解释:“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云雾不硋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
显然,这是一个理想化的国家。《轩辕本纪》也说:“帝游华胥国,此国神仙国也。”(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一百《轩辕本纪》。《宝椟记》更说她是天帝之女,则华胥是一个国名、地名而不是人名了:“帝女游于华胥之渊,感蛇而孕,十三年生庖牺。”(南宋)罗泌:《路史·后记》卷一《宝椟记》罗苹注引。其实,国名与人名常常在古代是二而一、一而二的关系。华胥可能就是华胥氏族或部落的女首领,而这个氏族与部落是以华(即花)为图腾的,这是一个特别爱花的部族、崇拜花的原始部落。
伏羲与花图腾
我们知道,最原始的人并不知道花的美丽,他们的装饰品都是以兽牙、兽骨做成的。只是农业出现以后,才有了爱花的美感,产生对华的崇拜。在中国,农业产生得很早。公元前7000年至公元前6000年的河姆渡文化遗址就发现了大量稻谷,而公元前万年以前的江苏溧水神仙洞遗址已经发现了红陶。由此可以推断,在公元前10000年至前5000年的新石器时代,中国已有了农业。而在公元前6000年的仰韶文化遗址出土的彩陶上,已经有了不少花卉的图案,有几种花瓣组成的图形,如西安半坡村出土的彩陶上有黑笔或红笔画的花纹。除漩涡纹、波浪纹外,还有花瓣纹、几何纹(如谷草形)。另外,还有些文字符号,如今尚解读不了,但其形象有的就像花,如、、……中国社会科学考古研究所编:《新中国的考古发现和研究》,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第48—51页。
更值得注意的是,以华山为中心的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的彩陶图案,花卉的造型更多也更精美。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说:
庙底沟类型遗存的分布中心是在华山附近。这正是和传说华族发生及其最初形成阶段的活动和分布情形相像。所以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可能就是形成华族核心的人们的遗存,庙底沟类型的主要特征之一的花卉图案彩陶可能就是华族得名的由来,华山则可能是由于华族最初所居而得名;这种花卉图案彩陶是土生土长的,在一切原始文化中是独一无二的,华族及其文化也无疑是土生土长的。苏秉琦:《苏秉琦考古学论述集》,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第188页。
这是非常有启发性的深刻论断,是在事实的分析中得出的科学结论。陆思贤在《神话考古》一书中对此作了进一步的研究,引用《考古与文物》1989年第1期上所登载的彩陶图案及苏先生的分析指出:庙底沟彩陶中的花卉图案以华山玫瑰花为主,由蔷薇科的覆瓦状花冠、蕾、叶、茎蔓结合成图,此外还有菊科的合瓣花冠构成的盘状花序。此类图案各有六种类型,比较丰富,已非最原始的古老形式,其原生的时代当更加古老。这种现象反映了“以花为族徽或图腾形象”的现实:
群芳谱中,玫瑰花开,花红似火,与太阳争光辉,成为庙底沟先民们用为氏族标记的徽帜,即华族图腾的诞生。它象征了氏族的繁荣兴旺,犹如玫瑰花在茂密的百花园中夺魁,而又枝蔓相连,连绵不断,以示氏族或部落的繁衍强大。玫瑰属蔷薇科,枝干带刺,锋芒毕露,动物穿行于花木草丛中都绕开它,玫瑰花之作为氏族图腾,非其他花卉能比拟。
陆思贤认为,玫瑰花反映了农业生产上半年的节令,而下半年花卉则以菊花为主。
七月流火,大火星在黄昏时很快地从西方地平线落下去,草木开始枯黄,“九月肃霜,十月涤场”,秋霜煮红叶,寒风瑟瑟,大地又一年一度地萧条。此时,菊科类叶茂花繁,绿叶托黄花,如一团团金色的火焰,把秋景点缀得分外娇娆……菊科类种类繁多,其耐寒者可延长到冷冻之后,御寒霜,凝聚着无限的生命力。与玫瑰花象征着氏族的繁荣兴旺相比,菊花象征了氏族生命的不息……也许玫瑰族与菊族曾是华族先祖的两个姻亲集团,是庙底沟类型文化先民中的主体族……当时有多少花氏族,现在已无法知道,只能说庙底沟类型的时代,是华族诞生后的繁荣。陆思贤:《神话考古》,文物出版社1995年版,第14—18页。
按照人类学原始思维和图腾产生的模式,花图腾的出现完全是顺理成章的。这主要由于花卉作为物候的一种标志,和古人的农业生产有密切的关系,什么花开了,应播种了,什么花开了,该收获了。这是一种“花信”,古人不知其科学原理,以为花是为天帝传信的神物,是给人们带来幸福的。由此实用价值逐渐发展到审美上去,而在刚开始,可能对花的色彩、形状并不一定欣赏,但从崇拜到欣赏也是可以结合起来的。所以,彩陶上的大量花纹图案反映了花图腾的标记。
古人对花的观察,可能从更古老的采集经济时代就已开始。花开了,就要结果子,野果是采集的主要对象,与原始人的生活关系极大。花落之后,花蒂上就要结果子了,这花蒂之奇妙,当可引起神秘之思,转而崇拜它,由“帝”之产生,可见其重要,“帝”即蒂也。对此,历史学家郭沫若在王国维、吴大澂等人研究的基础上指出,帝像“花蒂”之形,为“生殖崇拜之一例”,因为花即为植物的生殖器:
花的生殖机能确实神秘,花能生子,怎么就不能生人呢,在原始人心中,花当然能生人,成为人们的祖先。作为花的子孙,是非常美好、非常神圣的,以花为图腾正是这种信仰之自然表现。华胥为花图腾氏族之化身当无疑问。在伏羲出生的陇东一带,民间剪纸中至今仍然有花中生小孩的作品,作为喜庆的一种象征。乔继堂编:《中国吉祥物》,天津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40页。此外,在出土的马家窑文化时期的甘肃彩陶之光底瓶腹部,通体布满了花纹形的图案,“犹如旋转在花的海洋中”。陆思贤:《神话考古》,文物出版社1995年版,第236页。
花图腾、花崇拜与华山的名称有密切的关系。庙底沟文化在华山周围,而华山五峰如莲花状,也是命名的根据之一。《水经注》说,远而望之,若花状,因名华山。道教认为,华山为天帝之别宫,神仙之所居,故又名之曰“太极”,正说明它的重要,是华夏文明的发源地,正如北极星之在天空宇宙的地位一般。
花是美好的象征,在中国古代神话中,屡有所见。如“华骝”是一种极好的神马,传说周穆王就是骑了它上昆仑山见西王母的。《穆天子传》中有记载,称它为“天子之骏”,它形状如何?如花一般美好。注曰:“色如华而赤,今马膘赤者为枣骝;骝,赤马也。”那么“华骝”就是“花一样的红马”了。又如,“华盖”似乎和佛教有关,但其起源却在中国,晋代崔豹《古今注》上卷曰:“华盖,黄帝所作也。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常有五色云气,金枝玉叶,止于帝上,有花葩之象,故因而作华盖也。”
华山是花的山,除太华山(华山又称“太华山”)外,还有少华山,在陕北白水县南。
华山也不只陕西有。南朝民歌《华山畿》的华山就在江南的镇江市境内,也是像西岳华山一样,是花的山吧。
各民族众多的花图腾遗俗
更远的广西,有一个更大更有名的“花山”,即广西南宁明县左江岸边的“花山崖画”之山。该山沿江200多公里,有79个崖画点,上画各种人物、场景的形象。其中最大的宁明花山崖画,高近40米,长170米,有大小人物1300多个。这些人物有正面、侧面两种:正面人物较大,有的还在头上有散射如太阳的光芒,侧身人小,有的戴高帽、长发辫拖地。人像皆蹲作蛙舞之状。据研究,认为这是一种图腾祭祀场面的写照,壮族至今仍有祭青蛙的民俗。
青蛙在广西又叫“蚂”(音拐),传说是雷神的女儿。每年春节期间,壮族有蚂节的盛大庆典:正月初一,男女青年到田野里翻寻冬眠的青蛙,谁最先找到,就最荣幸,被拥为节日的首领。人们把青蛙装到毛竹筒做的“宝棺”内放在“花楼”中,送往“后稷亭”。然后,人们为青蛙“守孝”,尽子孙之礼。从正月初一到三十,孩子们抬着蚂,在人们簇拥下,边走边唱,挨家挨户唱《蚂歌》,进行祝贺:所到之家主人送他们一些米、糍粑、肉粽、彩蛋或钱,黄昏时孩子们满载而归,各自分些米回家,叫“百家粮”,家中老人视为宝物,全家分食,认为吃了之后可以人寿年丰,得到蚂神的保佑。晚上,人们为蚂“守灵”,燃起火把,在凉亭四周对唱山歌、跳舞联欢,往往通宵达旦。守灵和游村25天之后,节日首领组织大家把蚂送到“坟场”安葬,如祖先葬礼,非常盛大。先请师公把去年葬下的蚂挖出,看其颜色预测吉凶。如是金色的,就欢声雷动,祝五谷丰登,人财两旺,放炮21响,如是黑色或灰色,则认为年景不好,需祈求蚂上天多说好话求情……
这种以蚂为祖先、为神灵的活动,显然与蛙图腾的历史传统有关。联想到凉亭又称“后稷亭”,竟与陕西周原有关。而女娲的“娲”也就是“蛙”,女娲氏族当有蛙图腾者(一个氏族可以不止一个图腾),至今陕西关中等地的妇女和儿童的兜肚上,有的还绣着青蛙的图案,认为穿了它可以保健平安,这也许是蛙图腾的遗存。
女娲和伏羲都是华胥氏所生,却又是人首蛇身的神,由此可以看到花图腾、蛙图腾、蛇图腾到龙图腾氏族、部族的融合、兼并和变化的情况。
壮族既有蛙崇拜,也有花崇拜,都带有图腾遗迹的成分。
壮族的生育女神原型为姆六甲,传说是从花朵中生出来的。据说人们都是她的花园中的各种花投胎转世的。每年二月二为“花朝节”,传说是她的生日,凡是想生育的妇女都在这一天到野外去采花戴上,怀孕的妇女要请师公到野外为孩子求“花魂”,以免呆傻。为此,要在路边小沟上架桥,做仪式,把花从桥上接回家。生了小孩后,要请巫婆到野外“请花”,摘一把野花放到产妇的床头作为“花王神位”。花王又叫“花婆”、“床头婆”。正月初一要为她拜年,祭供香烛食品。
在桂西南大部分地区,花婆又叫“百花仙子”,在二月二(有的地方是二月十九)花朝节要大办她的生日,青年男女带五色糯米饭,到高大的木棉树下对歌,抛彩球,祈求百花仙子保佑多子多福。他们把木棉树上火红的大花看成百花仙子的化身,把绣球抛到木棉树上去,祈求百花仙子保佑他们的子孙像木棉花一样红火。红水河一带则立“花门”,让花宴(床头婆)把守,使妖魔鬼怪进不了门,孩子就不会生病。
壮族对花的崇拜,常有图腾性质:孩子是花所变的,是花所生的,婴儿就成了花的化身。为了求子,新年舞狮时,登门送花,以丈余长的红布搭起“布桥”,引狮子进入内室,将花朵放在花神坛上。在做丧事时,在长寿多子的老人亡灵灵位之前“求花”,请他归天后代为“求神散花”。师公在得子之家作“还花还愿”仪式,还花贺喜,求圣母送来福禄,开坛动鼓,唱“还嗣科”。
广西瑶族也有花图腾的遗俗。“还盘王愿”的神庙叫“伏灵大庙”,剪贴“大庙花”作为神灵的象征,拜祭的是“五婆圣帝”闻一多先生在《伏羲考》中认为盘古即伏羲,二者都是葫芦之音义。参见闻一多:《神话与诗》,上海古籍出版社1956年版,第56—62页。。在大瑶山中心的茶山瑶中流行“花棺葬”,棺材上用花布或纸做的各种花草树木装饰起来,这是一种古老的葬俗。瑶族盛传祖先是从“扬州十八洞”迁徙过来的,在丧礼上烧了“花棺”,亡灵就会回到中原老家去。茶山瑶小孩生了病,要请师公“祭花婆”许愿,病愈后备牺牲“还花”,瑶族的生育女神也是“花婆”,和壮族一样,不知是同源还是互相影响?瑶族的另一个支系布努瑶,在语言和文化上更接近苗族,他们的创世女神是密洛陀,她的四个辅臣是女子,都与花有关,一个名叫“花也伢”,负责生育之事;二是“花宜伢”,管采花粉酿蜡;三是“花三伢”,负责把蜂蜡捏成人的样子;四是“花发练”,乃接生之神。据农学冠先生提供的资料。
广西的毛南族也有“花王圣母”,是婚姻、生育女神,又叫“婆王”。传说她住在“花山”,毛南人在花山都有“命花”,“命花”的强弱兴亡决定人的身体强弱与生死存亡。如她赐给人红花、金花,这一家就生男孩,送银花、蓝花或白花,就生女孩。求子的法事上要挂花王圣母的神像,师公还戴她的面具代她受祭,进行歌舞。人死后,灵魂还原于花,回归花山。这是很典型的“回归图腾”了。
毛南族还信仰“瑶王”,认为他和花山圣母共同管理人间,所以要请他陪祭,与花王圣母共享祭物,并帮她“送花”,据说如果人们把花弄丢了,他会帮人们拾回来,师公在作法时要专门请他“拾花”。
牡丹花也是毛南族的神,她掌管红带,用来扎生子的“红桥”。仪式上师公在祭牡丹神时,把红带发给主人与客人,人们扎在腰间,以为如此就可以得到幸福。
这些南方民族的花图腾遗迹,特别是花山、花婆与生育民俗,使人很自然地想到北方的华山和花图腾的遗存,但在民俗活动上,南方民族则比北方要丰富很多,这是否为“礼失而求诸野”的一种表现呢,值得我们注意。
此外,彝族有崇拜马樱花的支系。楚雄彝族二月初八是“马樱花节”,又是祭祖节。苗族古代以枫树为图腾,又有崇拜蝴蝶图腾的支系,枫叶鲜红,与鲜花难以分辨,而蝴蝶则是活动在万花丛中的“活动鲜花”,都和花的图腾崇拜有一定联系。
由此可见,中国不少民族,特别是人口众多的汉族、壮族等民族,是爱花、敬花、崇拜花图腾的。远古即如此。南北民俗的这种崇花习俗千丝万缕的密切联系,特别引人深思。
龙与花图腾
6000年前的“华夏第一龙”——河南濮阳西水坡出土的“蚌壳龙”身上可以发现两朵花,在这条龙的颈部束有一个“花结”,在龙的长尾巴上,末端也有一朵花。这是考古学家陆思贤先生发现的。陆思贤:《神话考古》,文物出版社1995年版,第305页。这个事实表明,在龙图腾形成的过程中也有花图腾的参与。这是民族触合中的一种很有趣的现象。华族与龙族本来就是一家人,在这个“华夏第一龙”身上也体现得很鲜明。
伏羲、女娲都是龙族,都与花有关。在考古发现中屡屡出现。四川彭县出土的东汉画像砖上,有伏羲、女娲驾三龙之车在天上飞驰的形象,女娲的头上戴有一朵大花。高文:《四川汉代画像砖与汉代社会》,文物出版社1983年版,第142页。这又是一个例证。在许多民俗活动中,龙与花常常是结合在一起的。如淮阳太昊陵人祖庙,每年二月二到三月三有一个月的盛大庙会,在庙会上,在伏羲墓的旁边,常有一些民间歌舞“担花篮”的演唱,传说是从“万古龙花会”传下来的原始祭祀歌舞,为的是祭大龙伏羲和小龙女娲。舞时妇女担花篮,另有人打竹板数唱伴舞。边舞边走交叉队形,交叉时背靠背擦肩而过,两尾相交相碰,据说是象征伏羲、女娲兄妹相交之状,花篮中装满鲜花或纸花,妇女都穿绣花鞋。由此可见,龙祭舞蹈与花卉的紧密联系。在山东沂南山发现的人首蛇身双像中,二人还手执一朵鲜花,这又显示了花图腾的信息了吧?
伏羲为龙图腾氏族的始祖,可能由母系社会向父系氏族社会转变时,他是最早的首领,但他是有母亲的,母亲是花氏族的华胥。《宝椟记》说“帝女游于华胥渊,感蛇而孕,十三年生庖牺”(南宋)罗泌:《路史·后记》卷一《宝椟记》罗苹注引。。“感蛇而孕”,说他是蛇族之子,可能当时花氏族和蛇氏族是实行对偶婚的两个氏族,而蛇、龙不分,也就是龙氏族的后代了。
伏羲是华胥在雷泽履大迹而生,他又是雷王的儿子了,雷王也是龙族。
《山海经·海内东经》记曰:“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则雷。”
《淮南子·地形》记曰:“雷泽有神,龙身人头,鼓其腹而熙。”雷神是人头龙身,和伏羲、女娲是完全一样的。
在考古发现中,有许多人头蛇身交尾之像是表现伏羲女娲兄妹结婚的历史的。最早是甘肃齐家文化中的“双连杯”上刻画着两个对称的“人首蛇身像”,此地离伏羲女娲“两皇故里”秦安县不远。李仰松:《试谈我国新石器时代的“双连杯”和“三耳杯”》,《河南文博通讯》1980年第4期。齐家文化距今5000年左右,正是父系氏族社会初期。在齐家文化、龙山文化遗址,均发现有羊的肩胛骨占卜的文物。当时已有初期私有制的萌芽。大汶口有一大墓,随葬品竟有100多件,除精细石器外,还有象牙梳、雕花象牙筒、陶缶、玉手镯、许多猪骨。在齐家文化遗址,甚至还有一殉葬的年轻女奴。
出土的周代玉璜上也有过成对人首蛇身交尾之雕刻。出土的汉代的人首蛇身像更多了。西汉洛阳卜千秋墓的顶壁画、长沙马王堆帛画上均有。南阳汉墓中更多,有两尾交合,手举日、月圆轮的,兄妹图像多刻在墓室门的立柱上,少数则刻在石壁上。南阳唐河针织厂汉墓石刻有二人各执一扇状物遮面,二人之间有一巨人抱着他们,下面则是蛇尾相交之状。这是对兄妹婚感到羞耻而受神促使之状,和《独异志》卷下所记“宇宙初开之时,只有女娲兄妹二人在昆仑山,而天下未有人民,议以为夫妻又自羞耻……乃结草为扇以障其面”之记载甚合。女娲之兄即为伏羲。中间的大神则为盘古氏。李铁:《汉画文学故事集》,中国青年出版社1989年版,第89页。他们二人均为华胥所生,当为兄妹。
《汉书人表考》卷二引《春秋世谱》:“华胥生男子为伏羲,女子为女娲。”《唐书·乐志》记载张说《享太庙乐章钧天舞》“合位娲后,同称伏羲”,可能显示了由母系社会到父系社会的转变,开始时重女娲,伏羲常常无名,但渐渐以伏羲为主,称伏羲兄妹,女娲成为从属,甚至无名了。唐代卢仝《与马异结交诗》:“女娲本是伏羲妇”,另一版本则为“女娲本是伏羲妹”。在兄妹婚的时代,当然都是可以成立的。东汉王逸注楚辞《天问》时,只提“女娲人头蛇身”,屈原也只提女娲,未提伏羲,而王逸之子王延寿在《鲁灵光殿赋》中却将两人并提,但伏羲在前:“遂古之初,五龙比翼,人皇九头,伏羲鳞身,女娲蛇躯。”灵光殿是西汉的建筑物(公元前2世纪)。到东汉时,武梁祠画像石刻仍有不少人首蛇身交尾像,其中有二人都带翅膀腾飞的、手执规矩的,还有的石柱上刻有题词:“伏戏仓精初造王业,画卦结绳以理海内。”这显然是以男性为主的王业了。
雷神与天神、三皇与伏羲
雷神是龙,也是上天之尊神,一般神话的神谱中,雷神往往被看成天上最有力量的大神,甚至是主神,如希腊神话中的宙斯,罗马神话中的朱比特,北欧神话中的雷神瑟尔和印度神话中的雷神因陀罗也是主神或主神的长子、接班人。伏羲、女娲都是华胥所生,也是雷神的后代。
在中国最古的“三皇五帝”排行榜中,三皇作为天神,为五帝及后代最古老的祖先,几个不同的三皇排序都以伏羲为首。《白虎通德论》为东汉钦定的古史,学者们经过讨论会商,在白虎观“讲议五经同异”,把“三皇五帝三王五伯”列为系统。当时对三皇有两种说法:一是伏羲、神农、燧人,一是伏羲、神农、祝融。这是纯父系的,皆以伏羲为首。又有汉代纬书中“天皇、地皇、人皇”的说法,也有把燧人放在神农前面的,但仍以伏羲为首。这些排序可能与上古神话更接近,在不少纬书中,女娲成为三皇之一,但还是排在伏羲之后,如《风俗通义》等引《春秋纬·运斗枢》:“伏羲、女娲、神农,是三皇也。”(东汉)应劭:《风俗通义》卷一《皇霸》引《春秋纬·运斗枢》。
《文选》注引《春秋纬·元命苞》:“伏羲、女娲、神农为三皇。”(南朝·梁)萧统:《文选·东都赋》李善注引《春秋纬·元命苞》。
这就打破了男性中心,有了女皇,虽然按照历史顺序女娲应在前,历史应是母系社会在先。
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在《淮南子》中,出现了“二皇”的提法:“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西汉)刘安:《淮南子》卷一《原道》。“昔二皇凤皇至于庭……”(西汉)刘安:《淮南子》卷十《缪称》。“古未有天地之时,惟像无形,窈窈冥冥,……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于是乃别为阴阳,离为八极,刚柔相成,万物乃形……”(西汉)刘安:《淮南子》卷七《精神》。
《淮南子·精神》里提到“阴阳”化生之事,顾颉刚先生在《中国上古史研究讲义》中说,在《淮南子》中,女娲很明白地是一个帝王了。在《淮南子·览冥》一篇里,女娲与伏羲并称,当为上古“二皇”无疑:“伏羲、女娲不设法度而以至德遗于后世……”联系到在汉画像石、画像砖中,表现阴阳混生女娲、伏羲二人的画像多达一百多幅,流传于河南、山东、江苏、四川、陕西等许多地方,说明这是三皇中的主要天神,皇在先秦时代是只指天上的主神而不指人王的。
在汉代各种“三皇”的排名中,都有神农,这也是一个重要现象。东汉王符《潜夫论》中有一篇《五德志》也提到“二皇”,但不是指伏羲、女娲,而是伏羲、神农:
世传三皇五帝,多以为伏羲、神农二皇,其一者或曰燧人,或曰祝融,或曰女娲,其是与非未可知也。我闻古有天皇、地皇、人皇,以为或及此谓,亦不敢明。凡斯数□,其于五经皆无正文。故略依《易系》记伏羲以来以遗后贤。虽多未必获正,然罕可以浮游博观,共求厥真。(东汉)王符:《潜夫论》卷八《五德志·第三十四》。“□”为缺省。
除经书外,《潜夫论》还记载了一些闻听的口传说法,但仍难以确定。
神农氏,即炎帝,为南方之大神。
奇怪的是,伏羲在南方一些民族中也是人祖爷,而且也有女娲、伏羲于洪水后兄妹结婚的许多神话故事。清初陆次云的《峒溪纤志》一书还记录了一个苗族腊祭大典时将二人同祭的民俗:“苗人腊祭曰报草。祭用巫,设女娲、伏羲位。”据徐旭生先生在《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及芮逸夫先生《苗族洪水故事与伏羲女娲的传说》(《人类学集刊》)的研究,苗族认为他们全出于伏羲与女娲兄妹,有些地方男称Bui,女叫Kueh,Bui即伏羲的古音,Kueh与女娲的古音也极相近。苗语Bu的原意为“祖先”,i是“一”或“第一”,所以“Bui就是指最早的祖先”,与汉族完全一致。
活在民间的兄妹婚神话传说中,我们可以看到更多生动的情节和细节,如河南沈丘县农民耿如林(文盲)所讲的:老龟在洪水时救了伏羲女娲兄妹。二人躲在龟背下吃自己平时送给老龟的馍馍,洪水退后,女娲站在伏羲肩膀上补天,二人住在玄元山的山洞中,玄元即黑鼋(鼋为大龟,而玄元又和轩辕同音,轩辕山后来是黄帝之所居)。世上没人了,女娲提出和伏羲成亲。于是两滚石磨,正好相合,月老笑了,说这是天意。还有另外的异文,传说是伏羲提议结婚,女娲不太愿意就提出赛跑,如伏羲追上自己就结婚,于是二人绕大山跑了七圈也没追上,老龟给伏羲出主意让他回转身向后跑,结果抱住了女娲。女娲怒踩龟壳,使它裂为九块,伏羲把它拼了起来。这个神话反映了母系时代妇女的力量是相当强的,但父系社会还是产生了。
少数民族兄妹婚神话有自己的特色。大多与雷公、雷王有关,说伏羲兄妹放了雷公(不是有意放的,只是给他喝了一点潲水),雷公就给了他们一颗龙牙,要他们种了牙,待长出葫芦后,让他们躲在里面逃过了洪水。这些神话和华胥在雷泽踩雷神的脚印,而孕伏羲的情节在总体上竟不谋而合。湖南土家族亦有洪水、葫芦与龟出主意使伏羲追上妹妹的情节,与河南的神话内容相似,但最后二人生下一个肉团,这是西南许多少数民族神话中普遍流传的细节,则是与汉族不同的。这个细节可能更加原始、更加古老,并且反映了民族团结的思想:传说把肉团剖开,里面出来几个小孩,就是汉族、苗族、土家族等,有的还说这是一个怪胎,里面没有小孩,但是用刀剁成小块,撒向四方就成了各个民族,撒在平原的是汉族、壮族,撒在山上的是苗族,撒在山中腰的是瑶族或土家族等。瑶族也有龟建议伏羲兄妹结婚,而被击碎龟壳的情节,但又说,如碎壳可合则结婚,几日后,果然合了起来,虽有裂纹但总是合的,于是又说“把竹子砍了,能再生则婚,后果然再生”;又遇乌鸦劝婚,说把你颈项砍断,接起来就婚,几天后果然接起,但有一圈白毛,于是仙人教滚磨盘,在两个山头上梳长头发,说如合之乃婚,后来果然合了,这是“天意”,只有结婚了。这些生动的情节比古书上只有两股烟相合的情节要丰富得多了。(唐)李冗:《独异志》。
关于龟在兄妹婚中的重要地位,汉族与少数民族都有传说,但情节不尽相同,名称也有白龟、老龟、金龟、乌龟等不同。龟在中国古代是重要的神物。《礼记·礼运》:“麟凤龟龙,谓之四灵。”这个排名龟还在龙之前。北方的大神玄武就是龟,它和苍龙、白虎、朱雀并列为四方大星和大神。道教的真武大帝,即玄武,宋代因避讳而改为“真武”,巨鳌亦即巨龟,传说大山是背在它身上的。《楚辞·天问》:“鳌戴山抃,何以安之。”王逸注引《列仙传》:“有巨灵之鳌,背负蓬莱之山,而抃舞戏沧海之中。”《玄中记》:“东南之大者巨鳌焉,以背负蓬莱山,周回千里。巨鳌,巨龟也。”可见龟在中国古代文化中之重要,同时也说明各兄弟民族文化之间的古老血缘关系。
土家族神话中还有一个值得注意之处:要伏羲兄妹结婚的不是龟,而是“火神”。在古代典籍中,炎帝为火神,又是神农氏,虽是比较晚一些的神,但也曾被列入“三皇”。火神在兄妹婚神话中出现,当为南方特色。
在布依族的《伏羲兄妹》神话传说中,是“太白金星”令兄妹下凡结婚,这是否为玄武星之变或受道教影响?这里把伏羲兄妹看成是“天神下凡”,增加了它的神圣性。而且,伏羲还成了射日英雄,从12个太阳中,射下10个,留下一日一月。反映了伏羲在布依神话中的地位。
除伏羲兄妹外,少数民族兄妹婚的主角,还有“姜央兄妹”(苗族),“张良张妹”、“伏哥羲妹”(侗族),遮帕麻和遮米麻(阿昌族),扎迪与那迪(拉祜族)等等,他们都是人类最早的祖先,并有一定神性。联想到犹太神话中亚当与夏娃也是兄妹婚的性质,可见此类神话是古代普遍存在的,只是中国各民族的兄妹婚神话多有雷同的情节和细节,说明文化上的血缘关系或交流关系。
中国南方不少民族是由北方迁徙而去的。这种情况在神话传说中屡见不鲜。如炎帝神农氏是从陕西经河南到山东再到南方去的。《帝王世纪》载:“炎帝神农氏,姜姓也。母以任姒,有蛴氏之女,名女登为少典妃,游华阳,有神龙首,感生炎帝,人首牛身,长于姜水,有圣德,以火得氏,故号炎帝。初都陈,又徙鲁。”
姜水即今渭河,古称羌水,为古羌人之地方河流。《后汉书·西羌传》载:“西羌之本,出自三苗。”炎帝与黄帝一样是出自羌水的,后来他以陈(河南淮阳)为国都,这也是伏羲的国都,伏羲陵就在那里。由此亦可见炎帝神农氏与伏羲的关系。伏羲为三皇之首,不是偶然的,他是汉族的人祖、文化英雄,有许多原始文化的特点。这在汉文古书、考古发掘和中原民俗、少数民族民俗中都有许多证据。
据《太平御览》引《遁甲开山图》云:
女娲氏没,大庭氏王,有天下五凤异色。次有柏室氏、中央氏、栗陆氏、骊连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混沌氏、昊英氏、有巢氏、葛天氏、阴康氏、朱襄氏、无怀氏凡十五代,皆袭庖牺之号。(北宋)李昉:《太平御览》卷七十八所引汉书《遁甲开山图》。
这些古代帝王自女娲以下,“凡十五代”,都是伏羲所传,可见伏羲始祖之尊的地位。
经闻一多先生考证,伏羲为龙,亦有时为葫芦。说伏羲、女娲均为葫芦化身。潘光旦先生考证,伏羲是老虎,说伏羲的种种不同写法中有伏戏、虙羲、宓牺、炮牺、宓戏、庖牺、伏牺、伏羲……其中伏羲是最通行的,而虙羲却是最早出现的。
《说文》:虙,虎儿(貌),从虙,必声,后来始假借为“伏”(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履部第二十),所以后世字书把“虙”解释为虎驯伏之意。从虙,说明了图腾关系……第二,伏羲姓风,而和他有密切关系的女娲氏却姓云。这些姓当然是后世追加的,要后到“云从龙,风从虎”或“风虎云龙各从其类”的典故已经出来而通行的时代,而那也不会太迟,因为《易经·乾卦》里已有此典故……
潘光旦先生认为,“伏羲原是虎图腾族的人,而女娲是蛇或龙图腾族的人”潘光旦:《湘西北的“土家”与古代的巴人》,载《中国民族问题研究集刊》,1995年第4期。。如此看来,伏羲、女娲兄妹婚即为虎、龙两个氏族之间的通婚(或为对偶婚)了。河南濮阳西水坡的蚌壳龙与蚌壳虎同时出土,分列于墓主的两边,当可作一物证,说明此二图腾的关系,此墓主或即为伏羲或其后代也未可知。
普珍(彝族)在《中华创世葫芦》一书中说:
经潘、闻的考订昭然揭示出,伏羲既是老虎,又是葫芦。而这一切的含义,又集中地、具体地反映在滇西哀牢山域摩哈苴彝村彝族祭祖的虎头葫芦瓢上。这个虎头葫芦瓢无疑已将远古羌戎虎氏族部落对虎(图腾)和葫芦(母体)的崇拜结合在一起了,由此便道出了纵贯千古的“三皇”之首伏羲的根由。普珍:《中华创世葫芦》,云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53页。
从彝族民俗中发现了“虎头葫芦瓢”,是用于祭祀祖灵的神物,在葫芦瓢上画上虎头,把这两个图腾结合起来。彝族亦出于古代羌戎,有崇虎之俗。彝族有的自称“罗罗”,义即为虎。《山海经·海外北经》记载:“北海内……有青兽焉,状如虎,名曰罗罗。”青色古亦指黑色,这可能即“黑虎”,指虎图腾的彝人先民,彝族至今喜穿黑色披风等外衣。由此可知,伏羲当亦为彝族等西南少数民族的先祖大神。普珍还记录了她的家乡滇南新平彝傣自治县新化乡、老厂乡等处,至今仍有“破葫婚俗”:在婚礼上,新娘将要跨入屋门前,守候在屋顶平台上的人,把一个葫芦掷破在地,葫芦里装满灶灰,破后灰雾弥漫,新人双双踏过葫芦碎片登堂入室。据说,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婚俗,象征伏羲兄妹洪水葫芦婚配成亲繁衍人类的古事,如此可使夫妻大吉大利、多子多福。普珍:《中华创世葫芦》,云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页。
伏羲、女娲出自葫芦的神话,在《诗经》中也可找到一点影子,如《大雅·緜》云:緜緜瓜瓞,民之初生。讲人之初生,绵绵不绝,是出自瓜瓞——葫芦即瓜类植物。葫芦是瓜类,嫩时是一种美食,早在六七千年前的河姆渡、半坡村遗址,已有葫芦形器物出土。有的葫芦很大,可以做船。《庄子·逍遥游》中讲有“五石瓠”可“浮于江湖”。唐代樊绰《蛮书》卷二亦记滇西有“瓠长丈余,皆三尺围”。今澜沧江两岸尚产比水桶大两倍的大葫芦。南华县哀牢山区兔街乡摩哈苴村,在20世纪30年代举行祭祖大典时,门楣上悬挂一个葫芦瓢,凸面由祭祖巫师绘黑色虎头,这个绘有黑虎头的虎头葫芦瓢,可简称为“祖灵虎葫芦”,普珍说:
它是象征炎帝、黄帝之前的伏羲。其中蕴涵着中华民族悠远的历史文化渊源。普珍:《中华创世葫芦》,云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6页。
伏羲与日月光华
伏羲“为百王先”,又称太昊伏羲氏,“太昊”又称“大皞”,即太阳也。徐旭生说“皋”即睾丸的“睾”,与古人之生殖崇拜有关。阳性为太阳。陆思贤说,今从大汶口文化的图画文字得知,(皞)是指球体物的太阳,少皞是日出、日落时的太阳,太皞是上中天时的太阳。
“建木”在天之正中,太皞与它有关。《山海经·海内经》载:“南海之内,黑水青水之间,有木,名曰建木,太皞爰过,黄帝所为。”
《淮南子·地形》载:“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日中无影,呼而无响,盖天地之中也。”可见,太昊(大皞)为天中之大神,其神格与太一天神无异。
《史记·封禅书》云:“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祭泰一东南郊。”
顾颉刚先生认为:“泰一祠坛居中,五帝坛环居其下,他的位置之高,等于现在的玉皇大帝。”顾颉刚:《中国上古史研究讲义》,中华书局出版社2002年版,第54页。
为什么在东南郊祭太一天神?因为他是太阳神,来自东方。
《吕氏春秋·十二纪》说,孟春、仲春、季春这三个月都是“其帝太皞,其神勾芒”。汉画像石中有许多伏羲捧日的形象,可知他确是一个太阳神,是春天之神,太阳给人类带来温暖、光明和生气。所以《庄子·大宗师》说,伏羲氏得天地未开时的混沌元气,承袭了“气母”,即生命之源,日、月等万物之母也。
《楚辞·九歌》中有一首《东皇太一》,祭祀中最大的天神,他与“东君”一样都是太阳神,但他已升格为最高的“上皇”了,太阳神发生了分化,正如太皞、少皞之分。东皇太一正是太皞伏羲。在汉代,太一天神为天上主神,是春天的主神、光明与温暖的生命之神,与太阳、虹彩关系密切。王嘉《拾遗记》卷一曰:“春皇者,庖牺之别号。所都之国,有华胥之洲。神母游其上,有青虹绕神母,久而方灭,即觉有娠。历十二年而生庖牺,长头修目,龟齿龙唇,眉有白毫,须垂委地。”
这里说伏羲为彩虹所生,即太阳之光华所育。太阳的彩云、虹彩,均与鲜花相似,故曰光华。华者花出。在仰韶文化的彩陶上,常有花瓣纹、太阳纹、蛙文等图案,可能都与图腾有关。在花山崖画中,最大的人像头上有太阳的光芒,应该是太阳神。
花山的祭祀,主神为太阳神,光华与花是密切联系的,古人的形象思维可能将此二者互渗。《淮南子·地形》:“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华照下地。”日光即为日华,即太阳之花。何新说:“华是晔的省文,而晔即为“日光”(说文),因此,所谓华族就是崇拜太阳和光明的民族,而日华之华,就是华夏民族得名的由来。”何新:《诸神的起源》,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6年版,第26—27页。
如此对华族的解释,忽视了花图腾崇拜的史迹,是不全面的,但也有一定的道理,可以略备一说。
伏羲为东方太阳神,与日神羲和也有关系,羲和在《山海经》中是10个太阳的母亲,在《离骚》中又为日御,其实是“主日月之神”。“羲,气也”,也同花有关,大概古人看到太阳出来,生命复苏,花开遍地,而风吹花絮,花香四溢,伏羲与风同姓,母为华胥,均与羲和有关。崇拜太阳与崇拜花是一致的,故太昊伏羲氏就顺理成章了。“太昊伏羲氏”的结合,反映了东夷部族与西羌部族的融合。
伏羲与太极八卦
伏羲作为中华人祖,不仅是血缘上的,也是文化上的,是中国古代文化的创始者之一,是最早的文化英雄。
太极图又称“太阳图”,俗称阴阳鱼,和日、月崇拜有关。《易·系辞》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这是古人的世界观,带有朴素辩证法的成分。而八卦的创造者即伏羲。
《史记·天官书》曰:“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北极星居于众星之中心,是太一所居,实即太一,而东皇太一又是天上最大的神,都和伏羲的地位相关。伏羲正是以其对文化之创造,为后世所崇敬。
《淮南子·要略》云:“易之乾坤足以穷道通意也。八卦可以识吉凶,知祸福矣,然而伏羲为之六十四变。”
《补史记·三皇本纪》载:“太皞伏羲氏,风姓……蛇身人首,有圣德。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旁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于是始制嫁娶以俪皮为礼,结网罟以教佃鱼,故曰宓牺氏,奍牺牲以庖厨,故曰庖牺。”
这里把伏羲主要的文化创造作了总说,特别说明他观天法地“始画八卦”的重要,是“万物之情”的概括。关于八卦的产生,还有其他一些说法,如:“伏羲氏继天而王,受《河图》,则而图之,八卦是也。”(东汉)班超:《汉书·五行志》引刘歆语。
《春秋纬》有:“龙负河图,龟具洛书”之说。
清胡煦《周易函书约存》:“孔子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古今画卦,止伏羲一人,则此圣人,断指伏羲无疑矣。伏羲既为画卦之圣人,则河图洛书同出于伏羲时,又无疑矣。”孙国中:《河图洛书解析》,学苑出版社1989年版,第4页。
伏羲是根据河图洛书而画八卦的,而河图洛书是怎样出来的呢?
王子年《拾遗记》:“伏羲坐于方坛之上,听八方之风,乃画八卦。”(北宋)李昉:《太平御览》卷九引王子年《拾遗记》文。
孔颖达《周易正义》引《春秋纬》曰:“河图龙发,洛龟书感。”已经带有神话色彩了。
《书·顾命》注曰:“河图八卦,伏羲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以画八卦,谓之河图。”(西汉)孔安国为《书·顾命》作传语。解释为伏羲根据龟背的纹理和龙马的毛纹而作八卦,如此解释又太简单了。
宋代高承《事物纪原》则载:“卜”,“龟曰卜。”
龟壳为占卜之物,八卦之占与甲骨之占卜相关。河图洛书上都有数字符号,有的排列非常巧妙,用这些数字符号和阴阳观念结合起来形成八卦,则是有可能的。还有一种说法,孔安国的《尚书》序云:“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这种说法,认为八卦是求“八索”之义而成者。
这里略说一下“八索”。《考工记·匠人建国》疏曰:“建屋时,要立柱,‘欲取柱之影,先须柱正。欲柱正,当以绳悬而垂之于柱之四角四中,以八绳悬之,其绳皆附柱,则其柱正矣。……通卦验亦云,立八神,彼云八神此悬一也;因四角四中,故曰八神。神即引也,向下引而悬之,故云神也。’”这是说八卦的创造,与建筑工人用八索(即八绳)悬柱有关,伏羲与建筑工业等事有关。卦即悬挂之意,有一定道理。
《蜀中名胜记》卷八引《学斋占哔》:“资州地掘得汉碑,有“伏羲仓精,初造工业,画卦结绳,以利海内”等语。”四川的这块汉碑上的字与前引山东武梁祠画像石柱上的题词有两处不同,一为“工业”,一为“王业”,另一为“以利海内”,一为“以理海内”。两种说法都是通的,但意义不一样,一是工匠,一是国王,在当时都是可以兼任的。这是原始社会的特点。
伏羲的发明创造
伏羲在人类生产上的发明创造,主要是“太昊师蜘蛛而结网”(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卷三《时俗》。,(庖牺氏)“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唐)孔颖达疏:《周易正义》之《系辞》下卷八之二。。在渔猎时代,发明了渔网,就可以捕得更多的鱼,这是很了不起的创造。
传说伏羲还发明了火。“伏羲禅于伯牛,钻木作火。”(清)马骕:《绎史》卷三引《河图挺慵佐》。
伏羲首先养蚕。“伏羲化蚕,西陵氏始养蚕。”(明)董斯张:《广物特志》卷五十引《皇图要览》。
他还发明杵凹。“宓牺制杵臼之利。”(南宋)陈元靓:《事林广记》后集卷十一。
他还发明了针。伏羲“味百药而制九针。”(西晋)皇甫谧:《帝王世纪》。据考古资料,北京山顶洞人已有骨针,针之发明当在万年以前。
伏羲发明琴瑟。
《世本》:“伏牺造琴。”《世本·作篇》。
《琴操》曰:“伏牺作琴,……琴长三尺六寸六分。”(东汉)蔡邕:《琴操》。
《琴书》曰:“伏牺氏王天下也,……削桐为琴。”(北宋)李昉:《太平御览》卷五十九《乐部比·琴书》。
《广雅》曰:“伏羲造琴,长七尺二寸。”(三国·魏)张揖:《广雅·释乐》。
王子年《拾遗记》:(庖牺氏)“丝桑为瑟,均士为埙。”(东晋)王嘉:《拾遗记》卷一《春皇庖牺》。
《世本》曰:“庖牺氏作瑟,五十弦……”
《帝王世纪》:“伏羲作瑟三十六弦。”(西晋)皇甫谧:《帝王世纪》。
《隋书·音乐志》:“瑟二十七弦,伏羲所作也。”(唐)魏征等:《隋书·音乐志(下)》。
《高氏小史》曰:“太昊作二十五弦之瑟。”(唐)高峻:《高氏小史》。
伏羲发明管乐器箫。《通礼义纂》:“伏羲作箫十六管。”(北宋)李昉:《太平御览》卷五十一《乐部·箫》引《通礼义纂》文。
伏羲创作的乐曲有《立基》《驾辩》《扶来》等。
《乐书》曰:“伏羲之乐曰立基……”夫乐必有章,乐章谓之诗,始于太昊之世。(北宋)高承撰:《事物纪原》卷四。
伏羲最早作官制。宋代高承《事物纪原》“品秩”:“自太昊以龙纪官……”为官制始。
伏羲与医学发明有关。
《帝王世纪》曰:太昊画八卦,以类万物之情,六气六腑,五脏五行,阴阳四时,水火升降,得以有象,百病之理得以有类,乃制九针。(南宋)张杲:《医说》卷二《针灸》。
伏羲始有“嫁娶”,这是父系社会的标志之一。
《帝王世纪》曰:“庖牺氏……都陈,制嫁娶之礼……”(西晋)皇甫谧:《帝王世纪》。
王子年《拾遗记》曰:“(庖牺)始嫁娶以修人道。”(东晋)王嘉:《拾遗记·春皇庖牺》。
以上传说,有的已有考古证实,有的是人们想象的传闻。但作为渔猎时代的文化英雄,伏羲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是很崇高的,最古老的经典所谓“三坟五典”就是由伏羲之作开始的。
孔安国之《尚书》序曰:“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
《尚书》是最早的文献,是古人根据口传史料编成的,据说内容颇为荒诞不经,为后人伪造,但在“汉魏丛书”中,说它“得之于民间”,也可能民间有这些传说,但不管怎么说,正如近几年在民间发现的许多神话传说一般,总是代表了一种社会上流行的看法。这种看法与史籍中公认的神谱还是比较吻合的,也不妨略备一格。伏羲的文化创造,也是心灵和人世间盛开的灿烂鲜花。
总之,伏羲是中华民族的始祖、人文的始祖。他出自华胥氏族(即“华胥之国”、“华胥之渊”等),是花图腾的成员,又名太昊,为东夷太阳氏族之祖,更有太阳的光华、光明、温暖与文化的精华。至今在民间还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说和民俗,特别是爱花的民俗,反映了中华民族久远的文化意识,我们在节日庆典中戴花,特别是妇女儿童,要戴上鲜花、绒花,甚至金花、银花,古代称为“华胜”。广东春节期间的花市更是盛大无比,花成为吉利、幸福的象征。1960年,笔者曾在西藏地区看到一些农民家的矮墙上都放着一盆盆鲜花,成为生活中的安慰和由穷变富的希望。每年三月三是各族春暖花开时的联欢,赠花定情之风俗,由《诗经》时代直到如今,各民族多有流传,北方各省喜庆之日盛行“面花”的习俗,也源远流长。闻一多的诗以花形容中国,是非常确切的。中国人从远古到当今特别爱花,就是以华人为主体的国家——新加坡,以小小的地方成为旅游大国,靠的就是环境优美,到处是鲜花,吸引了许许多多人的旅游观光。如今各地美化环境,处处栽种各种鲜花,也正是几千年来历史传承的潜意识的自然流露,作为花的民族、花的国家,是值得自豪的,我们热爱祖国的花,更热爱如花的祖国。